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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愛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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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愛嗎?

張起靈在雨林邊緣的榕樹下站了三天。

樹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給人不敢靠近的感覺。他聽見雨林深處傳來的動靜——是黑瞎子用工兵鏟劈砍藤蔓的聲音,規律得像心跳,是他聽了十幾年的節奏。可現在,那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,沒有一點回頭的意思,幹凈得像從未認識過他。

背包裏的玉佩硌著肋骨,刻著“瞎”字的那面被體溫焐得發燙。他摸出來看,陽光透過玉佩的紋路,在掌心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黑瞎子以前總愛往他兜裏塞的糖紙。

“你到底愛不愛他?”

吳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來。在杭州的雨夜裏,吳邪看著他通紅的眼,終於忍不住問:“小哥,你對瞎子,到底是啥心思?他對你好,你受著;他跟你鬧,你忍著;他走了,你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……你到底愛不愛他?”

那時候他答不上來。

他只記得黑瞎子第一次往他兜裏塞糖,是在七星魯王宮的甬道裏,那人笑著說“啞巴,吃糖心情好”,糖紙的響聲在死寂裏格外清晰;記得四合院的槐樹下,黑瞎子趴在石桌上耍賴,非要他餵橘子,指尖故意蹭過他的手腕,癢得像有螞蟻爬;記得蛇沼的泥地裏,黑瞎子把最後半瓶水給他,自己嚼著草說“我皮糙肉厚,渴不死”……

這些畫面像刻在骨頭上的年輪,一圈圈纏著,他以為這就是理所當然。黑瞎子的主動,他的接受,像呼吸一樣自然,自然到他從未想過,這背後藏著的,到底是什麽。

直到黑瞎子問他“你說過不會忘的”,直到他看著那人眼裏的光一點點滅下去,直到現在,他站在雨林外,聽著黑瞎子的聲音越來越遠,心裏那道名為“理所當然”的堤壩,終於塌了。

疼。

不是皮肉傷的疼,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疼,帶著酸,帶著澀,帶著鋪天蓋地的悔。他終於明白,那些被他當作“理所當然”的好,是黑瞎子賭上真心的奔赴;那些他“忍著”“受著”的瞬間,是對方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而他呢?

他接受得太坦然,回應得太吝嗇。黑瞎子喊他“啞巴”,他最多嗯一聲;黑瞎子往他兜裏塞糖,他很少說謝謝;黑瞎子在鬥裏替他擋刀子,他只會默默替對方包紮,連句“小心點”都吝嗇出口。

他總以為時間還長,以為黑瞎子永遠會在那裏,像四合院的槐樹,像西湖的水,永遠都在。卻忘了,人心是會冷的,主動久了是會累的,再熱的血,也經不住一次次被潑冷水。

雨林裏傳來黑瞎子的笑罵聲,大概是向導說了什麽逗樂的話,那笑聲亮得像陽光,沒有一絲陰霾。張起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血珠滴在玉佩上,暈開一小片紅。

原來黑瞎子不記得他之後,是真的可以這麽開心。

沒有他這個“包袱”,沒有那些扯不清的糾葛,沒有他的冷漠和理所當然,黑瞎子可以像初見時那樣,活得肆意張揚,笑得沒心沒肺。

是他把這人逼到了這一步。

是他先說了“不認識”,是他親手摔碎了對方捧在手心的念想,是他在黑瞎子最需要肯定的時候,給了最刺骨的冷漠。現在,對方忘了,解脫了,他卻陷在回憶裏,一遍遍被淩遲。

“愛嗎?”

張起靈對著空氣問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風穿過榕樹的枝葉,沙沙作響,像誰在無聲地回答。

他想起黑瞎子笑容,想起他笑起來時眼裏並沒有笑意,想起他喊“啞巴”時的語氣,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……心臟突然抽緊,疼得他彎下腰。

原來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間,那些被他當作“理所當然”的存在,早已在他心裏生了根。只是他明白得太晚,等得太久,直到失去了,才知道那根紮得有多深。

雨林深處的聲音漸漸消失了。黑瞎子大概已經走遠了,往他沒有參與的、嶄新的人生裏去了。

張起靈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,用力扔向雨林的方向。石子劃破空氣,沒入濃密的綠意裏,沒有一點回音。
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或許他永遠也趕不上了。

或許黑瞎子永遠也不會記起來了。

但他知道了答案。

愛。

只是這份愛,來得太遲,太沈,只能被他自己揣著,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裏,一遍遍回味,一遍遍疼。

張起靈最後看了一眼雨林深處,轉身往回走。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,像條沒有盡頭的路。

路的盡頭,沒有黑瞎子的笑聲了。只有風,帶著雨林的潮氣,吹過他空了的心口,一遍遍提醒著他——

是他弄丟了那個人。

是他,親手推開了那份遲來的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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